在不确定中坚定地成长 -- 专访阿斯利康全球副总法律顾问兼人力资源副总裁Sarah Wang

2024-07-05 16:13 YY

和Sarah的专访开始于一个上海女孩的美国律师梦，在美国构建、实现职业最初的理想后，她又将一切推翻重来，在阿斯利康找到更适合她的角色，从阿斯利康中国区法律部副总监到全球副总法律顾问兼全球人力资源副总裁，一路的自我探索、反思和感悟，她都真诚吐露，而这些正是比经历本身更珍贵的回馈。

自从几年前进入人力资源领域，Sarah经常会被问到职业规划的问题。“坦白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规划过自己的职业发展，对于未来也没有明确的规划。”在Sarah看来，职业发展并非完全由个人掌握。 “我个人很认同古希腊斯多葛学派的那句名言：用智慧去分清你能控制的和你不能控制的，对你能控制的东西要好好把握，对你不能控制的东西要有开阔的胸怀去包容。”所以，与其规划职业，不如专注于个人成长，不论是职业技能、为人处事还是胸怀格局，而职场就是一个最好的练习场。

“想要当美国律师”

这样的观点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在不断“折腾”后对人生的反思。华政国际法系本科毕业后，Sarah申请去美国西北大学读LLM，顺利拿到纽约州的律师执照之后，在一家芝加哥的中型所找到一份工作。2002年的时候，FDI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外商直接投资的业务非常热门，她的简历也非常匹配，便顺理成章地成为这家外资所的China desk，为律所发展FDI的业务。回头看来，这也许也是一条非常不错的职业发展路径，但年轻时总有些美国梦，“既然在美国了，那我要当一个真正的美国律师，做其他美国的律师同事同样的事情。”为了达成这个梦想，Sarah又回到西北，继续攻读JD。两年后，她如愿以偿获得了伊利诺伊州的执业证书，进入DLA Piper （欧华），开始从事真正的美国业务。

当时对收并购感兴趣就加入了M&A组，遇到了一个不苟言笑的“实干派”老板。 “其他年轻律师不愿意给他干活，但他却很适合当时那个英语水平只够工作不够闲聊的我。”正是帮这个老板做事，让Sarah接触到很多房地产投资、联邦税务相关的业务，也幸好有这段经历，在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帮她度过了裁员危机。“

虽然幸免于2008年经济萧条下的大裁员，在欧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Sarah发现自己遇到了瓶颈期。首先美国律师事务所的管理模型，更注重培养精耕型律师，然后依靠团队合作的力量，组织有效的律师队伍。对单一律师来说，这种模型培养的是某一细分领域的专家，而非面面俱到的管理型律师。其次，客观地说，放弃中国背景的优势，到了发展客户阶段实际上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道路。在这样的上下求索中，机缘巧合，2012年，带着美国留学和工作的经历，Sarah通过欧华内部转岗的机会回到中国，执业内容也和在美国有很大的不同。“以前美国的同事都是在一个领域从业一辈子，而在中国执业，无论是你什么背景的律师，客户一切的问题你都需要解决，这样的需求也逼迫我自己学习后再教给客户，给到我一段在国内从事律师的宝贵经历。”

回想当时，如果一直走FDI这条路，若干年后也许也会回到上海，做同样的事情。但在欧华美国锻炼出来的审查尽职调查文件的耐性、起草交易文件的清晰度和严谨性、处理大型交易的思路，都是无法复制的财富。所以，选择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在每一段经历中，尽可能多地去学习，因为在未知的将来，也许就是你规划以外的能力、知识和际遇成就了你的未来。

“转型inhouse，发现新天地”

在欧华上海工作了一年多，又一次机缘巧合下，Sarah误打误撞加入了阿斯利康，开启了十多年在药企做法务的职业生涯。

“公司很有趣，它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每个人在这个体系中发挥自己最大的能力，结合起来组织成一支分工协作、有强大战斗力的队伍。这和律所这样的专业机构很不一样。相较于律所对律师个人专业能力的高度依赖，公司需要一套更大复杂的管理系统，从宏观的战略部署，组织架构的设立，具体业务考核，到团队管理，乃至员工个人的业绩考核和人才发展，都需要精细化的设计和管理。到了阿斯利康，可以说打开了我的视野，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也给我了一个更大的发展空间。”

几乎所有外部律师转战公司法务，都会经历一个艰难的转型。这其中有诸多因素，例如客户的变化-原先是律师对律师，只用谈法律问题就好。进了公司就需要直接面对业务团队，只有充分理解业务本质，项目背后的商业逻辑，以及其它团队的KPI，才能更好地找到双方满意的解决方案。又比如工作范围的变化，在公司内部，法务部每位同事通常都要负责好几个业务部门，尤其是在阿斯利康这样充满创新思维、积极进取的公司，永远都不缺新的想法和新的问题，这一方面需要公司法务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学习新的知识，并给出处理意见，另一方面也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平台，使得法务团队的同事能够始终站在时代最前沿，在医疗法律领域不断开拓和精进。“我们有不少同事起初是奔着work life balance来的，却一不小心在日积月累的煎熬中成长为比外部律师更懂行业、更懂业务、并且更懂法律法规的最优秀的医药法律专家。”这也是每次在招聘团队时Sarah最引以为豪的 “卖点。”

“从律师到管理者的转变”

比起从外部律师到公司法务的转变，从律师到管理者的转变对于许多律师来说也许是更挑战的。从法学院到律所，很少有律师接受过领导力和管理力的训练，而专业人士的工作性质也或多或少塑造了律师这一行业更注重个人业务能力的现象。2017年初，Sarah被任命为阿斯利康中国的总法律顾问，然而这段时间并不长久。“当我还在中国总法律顾问岗位上摸索如何与本地的高管团队和业务相关方协同合作，找到自己和法律部在公司的定位和价值的过程中，2017年底，因为内部人事变动，公司希望我去负责除了美国和欧洲市场以外所有区域的法律事务，包括了中东、非洲、拉丁美洲、亚太地区、中国、俄罗斯和澳大利亚。”

突如其来的升职让Sarah既兴奋又紧张，但上海女孩不服输的性格注定了她会接受这个挑战，也一并接受了煎熬的“最初九十天。”“先不说别的，要在最快的时间里适应不同地区英语的口音，并且在对其他国家的法律法规并不了解的情况下立刻指导当地的法律事务，对我的智商、情商和心力都是巨大的挑战。我记得刚上任没几天，便需要去处理一起墨西哥的反垄断调查，与墨西哥律师研究当地法律，同内部各个层面紧密沟通，最后综合考虑各种相关因素给出法律意见。”在这个过程中，公司并不会给到你一个准备期去进行角色的转变，除了尽快适应，积极探索解决问题的路径，并无其他选择。

在后来的工作中，Sarah也看到并且帮助许多其他同事经历这样从individual contributor到管理者角色蜕变，这其中既有成功的案例，也有不少值得思考的地方。尤其对于女性领导者来说，建立信心至关重要，但并非轻而易举。如何在谦逊诚恳和自信决断中寻找一个平衡点，是一个永恒而无解的课题，也许最好的答案就是做真实的自己，因为领导力并无特定模式和标准，在坚持一心为公、公平待人、就事论事这些基本原则的前提下，女性领导大可“放飞自我”一些，让自己自由发挥和成长。

在Sarah接手国际业务部总法律顾问一职之前，在所有外企这个职位一直是由欧美律师担任的。虽然当时也有中国律师接受了英美的法律教育，但并没有外企做出这样的安排。“我很幸运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老板，他看好中国，也看好勤奋、聪慧、负责的中国人，而他的阅历和领导力，甚至让他在我在还没有看到自己的能力时，先看到了我的能力。”而这份信任和支持也坚定了Sarah要像他一样，做一个能够激励同事自发向上，并且不遗余力发展下属的管理者。

“职场上有许多优秀的人才，他们因为追求卓越而优秀，但也因为过分追求卓越而趋向完美主义，导致或者对自己过分苛求，或者不放心授权下属，更有甚者不能接受团队其他同事的成长和超越。而事实上，在人才考核中，一个很重要的考核点就是培养下属的能力。一个没有勇气去培养下属超越自己的领导，不是一个对公司负责的好领导，也不会是一个快乐的人。”

在Sarah看来，领导者最重要的能力就是识人、用人、培养人。“在最初阶段过去后，我慢慢意识到，我的角色并不应该是亲历亲为把所管辖的区域，例如中东、巴西、墨西哥等等地方的法律都搞得很清楚。我所需要做的是找到有能力的内部人才，充分信任、充分授权，并且有勇气“让子弹飞一会儿”，只在关键节点和他们需要的时候给到他们充分的支持。”同时，领导者也要勇于示弱，坦然承认自己并不是所有问题的专家，这样才能营造畅所欲言的工作氛围，使得大家都放下戒备，在最大程度地获取集体智慧。 “升职在职业发展中固然令人兴奋，但那只是一时的快乐。真正的快乐是在不间断的困顿和顿悟的轮回中，有勇气承认自己的不足，又抱有同样的勇气去突破自我，打开格局，慢慢看见自己和团队真正的成长。”

“开启打两份工的日子”

如果说之前的挑战还大体在自己熟悉的范围内，2021年，前任人力资源副总裁退休，在从来没有接触过人力资源管理的情况下，Sarah被任命为阿斯利康国际业务部人力资源副总裁，再一次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

阿斯利康国际业务部的版图内有76个国家，大约25000名员工。“同时打两份工，其中一份还是一个全新领域。外行领导内行，我意识到这将是对我领导力最大的一次挑战。我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我能为我的团队带去什么？”

在初步熟悉业务后，Sarah看到尽管法务和人力资源在专业领域差异很大，但多年律师经验培养出来的逻辑分析能力，以及过往积累的管理理念对于厘清团队工作重点、确定工作优先级、合理分配工作仍然大有裨益。同时，借助自己在公司多年积累的对组织架构和管理的了解，她也积极为团队争取资源、让大家的成绩被更多人看见，放大他们的成就，并且通过有效整合各个区域的资源，优化资源提升团队工作效率，同时也给到团队成员充分的授权，把团队成员放到最适合每个人的位置上，提供他们施展拳脚的舞台。

“HR的工作常年都处在繁忙的状态，要在招聘、人才发展、薪酬体系，以及提升员工体验等多维度地去开展和规划工作方向和内容。今年是我兼任HR的第三年，我开始把更多的重点放在组织文化的塑造上。什么样的组织文化是最适合公司当前发展状态的？在强调高绩效发展的同时如何关注员工的幸福感和工作生活平衡？如何营造由内而发的成长型思维？思考这些事情特别有意思，你会发现这些真的是会给组织以及每个个体带来生命成长的探索。从这方面讲，我特别喜欢HR的工作，因为你能给组织带去很多改变，赋予它新的生命力和成长力。”

“爱你所选”

目前Sarah每天工作时长在14到16个小时，通常开完一天的会已是半夜，再回复一些邮件，两点睡觉是常态。

“既在HR的管理层又在legal的管理层，除了开会每天还有各种具体的事务需要处理，加上频繁的出差，每天都是见缝插针地把各种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所以现在的状态是比在律所还要忙的。”同时，作为两个女儿的妈妈，参与孩子的生活既是责任，也是发自内心的快乐。除此以外，如果还想留出时间给自己做喜欢的运动、阅读，的确需要高度的自律。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有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吗？”但人生也许并没有那种什么都刚刚好的完美的状态。“就好像当年的我一直想成为真正的美国律师，这个执念在今天看来也许有一点幼稚，但在全力以赴去挑战的过程中，你付出了、投入了，也深入了解了这份工作，于是逐渐发现了乐趣。”

“所以，现在对我来说，在某种程度上，做什么其实都是一样的，我更愿意把工作看成一个修行的过程，修的是能力，更是心态和格局。无论在哪里，什么岗位上，都有可以学习和成长的地方。我很感恩现在的平台赋予我的学习机会。尤其是当我接触了人力资源管理后，接触了更多的领导者，在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优秀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给了我很大的样本，让我认识到的人才的确可以不拘一格，不论你是外向型还是内向型、细节控还是高屋建瓴者，都可以成为优秀的领导，但可能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每天学习、终身学习的能力和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