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法务，用真心就可以吗？

引言

农历2022年即将结束，这个多舛的年度，相信很多法务同行都和自己的企业一起，经历了业务的起起伏伏（甚至是伏伏伏伏）的一年，相较于其他部门，法务工作自有其独特的惊心动魄，回头看去，都是历练和成长。2023年伊始，我们不妨收拾心情、老生常谈，再来盘点一下，怎样才能做好法务工作。笔者在这里提供一点个人浅见，以飨读者。

壹 | 关于“是什么”的问题

“什么是好的法务”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企业主会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关键时刻能‘平事儿’的，才是好法务”。跨国公司总部会说，“能坚持原则，把法律风险防患于未然的，才是好法务”。开拓市场的业务团队会说，“要啥给啥，老子冲锋时别当道儿的，就是好法务”。公司的内审内控团队会说，“我跟业务部门打架时，能给我提供一条法律依据撑我一把的，才是好法务。”

还不止这些，如果你去问你的外部律师，他们会说，“不火急火燎要上吊一样催人交活儿的，就是好法务”，但他们的合伙人可能会说，“能按时结款不欠律师费、不砍工作小时的，才是好法务”。如果你去面试一个法务岗位，那你最好明白，面试官心里的期待还是那句老话——“好法务，既要懂法律、更要懂业务”。

这不难理解，法务工作是要为公司业务服务的。但细想起来，当说“懂业务”时，我们到底在谈论些什么呢？

“懂业务”，首先要懂利弊。一个商业决定，从法律角度分析，对公司有利还是有弊？这个利弊的影响是长期、中期、还是短期的？眼下的商业决策是否为公司未来的风险埋下伏笔？合法化建议是否能帮公司渡过紧迫的存亡危急？这些都考验着法务对与公司业务乃至行业兴衰的思考。只分析法律条文中的法律后果，与公司发展无法结合分析，那是法规数据库的功能、AI也可以完成的工作。

“懂业务”，其次要懂执行。谁都知道合法合规是好的、对的，但是，作为法务，我们是否足够了解完成一个合法合规化建议，业务需要付出哪些努力？有哪些环节的人员需要参与？他们的工作中会遇到哪些困难甚至阻碍？不充分了解这些，给出的建议一定是浅薄的、悬浮在空中的、低价值的，业务产生“法务动动嘴、让别人跑断腿”的抵触情绪一点也不奇怪。

“懂业务”，还要懂灵活。一个好的法务，要摆正自己的“顾问”位置，给出法律意见时要注意“谦抑性”，这不仅仅是说法务不应该代替业务作出决策，更重要的是，在面对日常工作中业务带来的问题时，要避免“上纲上线”，以法律问题来解释业务管理问题、组织协作问题等等，尽管这些问题恶化到一定程度，都会导致法律问题的发生，但这不意味着在萌芽阶段，就要以法律问题的视角来看待它们；同时，面对业务中发生的问题，也要谨慎使用法律救济手段。法律救济是严肃的更是昂贵的，它的效力在于补救损失、而非提升发展。因此，使用法律救济手段最敏捷高效的策略应在于震慑防御，通过不断提升管理水平、固化管理痕迹，使公司不致落于法律风险之中，而不是坐待风险发生后再用法律救济手段去弥补。优秀的法务，应使得业务“补牢”于“亡羊”之前。

贰 | 关于“为什么”的问题

公司为什么需要一个法务部？

这个问题乍一看有点奇怪的，9012年都过去四年了，公司里面有一个法务部，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个可能更多地是企业主、董事会和最高管理层值得去思考的一个问题。通常情况下，大家都会觉得，有了法务部，就可以随时咨询法律问题呀！还有公司的那些合同啊、公章啊、文档啊总之一切和文字有关的东西，就有人管起来了呀。这乍一听很合理，但面对如此激烈的市场竞争下，这样粗放的思路，真的合理吗？

咨询法律问题、处理日常的业务合同，市场上的律所都可以提供这类简单的“常法”服务，丰俭由人。公章保管、合同存档、文件管理、会议记录，市场上也有大把行政、文秘背景的候选人，甚至比律师还要专业、严谨、细致、踏实，从人力成本管理角度，更具竞争力。所以，企业为什么要设置一个法务部呢？

法务部是企业法律事务个性化的产物。法务部提供的法律服务，和律师事务所提供的服务相比，最显著的不同，就是体现在个性化，换而言之，“懂业务”的程度不同，从而在对企业权利、义务问题的判断中，体现的精准度不同。外部律师提供了行业共性作为参考，法务部给出更精准的建议。简单举例来说，甲乙双方进行一宗重要的委托加工业务谈判，乙方具备行业优势地位，不能同意甲方合同中关于“按照甲方的要求进行加工”这样的约定写法，于是提出改为“按照甲方事先提供给乙方的甲方技术标准、生产工艺、流程、SOP等甲方的管理要求进行加工”，在“常法”服务的外部律师看来，很可能意思差不多、没太大问题，但甲方法务则必须了解甲方的生产管理水平，是否已经建立出完整的、能够随时发给供应商执行的SOP，甚至甲方的质量控制工作是如何展开的，如何考核或者审计乙方的工作质量，不了解这些就不能轻易就“看起来没问题”的条款予以承诺，否则合同履行中出问题会是高概率事件。法务的价值在于预见到这种问题、并预防其发生，而不是坐等合同履行问题演变成合同履行纠纷，再出手解决。

但是否每个行业、每个公司、每类事务、每个合同都有必要高度个性化的服务呢？这就见仁见智了。这就好比作西装，固然人人都知道高级定制会更加贴身，但物美价廉的成衣品牌往往才是更多数人的选择。

法务部是企业管理科学化的产物。企业科学管理，是很多企业主在完成企业初创、在市场初步站稳脚跟后都希望实现的目标。但在这里我可能要唱唱反调，企业科学管理，尤其是那些头部企业所提出的所谓流程管理、OKR等等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名词，未必是每个企业所必须的东西。企业管理，不管听起来概念有多美好、模型有多完美，其终极目标还应当是企业业务发展。盲目上马既定的流程、SOP、模型，这些都会增加企业的短期管理成本，并且不一定会为企业的长期利润增长提供支持。

而法务部也是管理成本的一部分，而且法务部“定制化法律服务”的特点，必然决定了其人才培养的周期长，也就是说其投资回报周期长，有“越老越香”的特点。因此，在处理短期的、紧急发生的法律纠纷，内部法务资源的建立、相较于外聘律师而言，并不具有显著优势。而法务部的主要价值，在于帮助公司以最合理的代价实现最大程度的法律风险控制。即，通过对业务工作点点滴滴的不断完善和管理水平的提高，使得业务目标实现的同时，规避掉潜在的法律问题，这个问题可能不是即刻爆发的，但如果不规避，有可能在未来的一个时期内引发法律风险、或者使得公司业务爆发法律风险处于一个可能性较高的水平。因此，法务部价值的体现，必须依托于公司科学化管理的战略需求。

法务部是企业内部分工规模化的产物。相信这不难理解，公司大了，各个部门的专业化程度提高，部门之间的壁垒也就形成了，大家的利益关切、工作节奏甚至语言都不相同，沟通起来鸡同鸭讲，内部的拉扯往往影响一项业务计划的实施效果，甚至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了。法务部具有法律风险总体把控的天然优势，有条件、有能力从全局的视角看待和提升部门之间的合作，在销售——运营——售后——供应，以及公司的财务、内控、人力等职能部门之间起到协调、润滑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使得一项业务动议由提出到变为现实、由落地到复盘的各个环节流转得更为通畅。

老实说，这个价值对于企业良性运转固然重要，但极少被业务部门看到和认可，也很少被从事法务工作的人士所重视，因为这看起来“跟法律没有关系”。确实，这个过程中很难有一个具体清晰的法律问题需要解决，但正是这样的工作中，法务才得以不断深化对业务的理解，“懂业务”就是从其中而来，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所锻炼的理解能力、沟通能力，是从事任何工作都不可或缺的。

叁 | 关于“怎么办”的问题

如何才能成为一名好的法务呢？一切的原点，从基本功开始。正如舞台演员离不开“声台形表”，相声演员离不开“说学逗唱”，法务行业也离不开法律从业人员的基本功，过硬的基本功不能确保成为好的法务，但好的法务基本功一定是过硬的。比如：

法律检索和法律分析能力，包括去哪里检索、如何看待检索结果，以及对检索结果加以综合分析并得出业务能够看懂的、有实践参考价值的结论的能力。法务面对的业务领域多而庞杂，很多法务岗位在招聘的时候，都倾向于招聘有相关行业经验的法务，但我认为，比起相关行业经验来说，更重要的是法律检索和法律分析能力。这种能力在不同岗位之间的迁移性，远比行业经验更加重要。毕竟，法务是定制化的服务，加之市场变化的速度之快，即便是同行业企业间，也会有很大的差异，上家企业的工作经验未必能够照搬到下一家。而法律检索和法律分析的能力，才是保障法务对于行业监管框架、市场活动规则的理解能够与时俱进的关键因素。

文字信息处理能力，包括有逻辑、有重点地组织信息的能力、外观整洁便于阅读的文字排版能力，以及熟练使用办公软件的能力。法律规定和法律实践是庞杂的，是否能将庞杂的信息有效地梳理和提炼，是法务能够有效沟通的思维基础。此外，与律师事务所相比，每家公司书面沟通的方式都有其多元性的特点，作为法务，应当适应公司的文化，不管是使用email，Word，Excel还是PPT，是企业微信、钉钉、飞书或者其他书面沟通工具，针对工具的特点有的放矢地处理文字信息。不分重点、不分层次的长篇大论，是无论如何都应该竭力避免的文字沟通方式。

业务信息搜集和学习能力，除关注法律方面以外，法务还要具备其对口的业务领域信息的搜集和学习能力，这不仅仅包括公司业务所处的行业和市场环境的方面，更具体的一面，则突出体现在法务是否关注其所对接的业务部门本身的行业特点、业务流程和人员属性方面。信息渠道不仅仅来自于与业务伙伴的日常接触，还来自于网络媒体、书籍、广播等等外部渠道，因此，法务需要对这些信息保持一定的敏感度，并且能够从中提炼出对自己工作有用的信息。可以说，法务与律师一样，都是一份“活到老、学到老”的工作。

其次，少谈点“正义性”多谈点“正当性”。在基本功之上，成为一名好的法务，思维路径也是重中之重。当我们谈论法律思维和非法律思维的时候，最重要的一个出发点，就是“正义”还是“正当”的问题，这个问题也很大程度影响了法务介入业务问题时，所应掌握的合适尺度。一名具备法律思维的法务，应当始终从“正当性”入手思考问题，并避免用自己的“正义感”来解决问题。因为“正义”往往是主观的，所谓你有你的正义，我有我的正义。而“正当”则可以是客观的。正当性包括以下两个方面：

实体上的正当性。当公司行使权力、享受权利时，权力和权利的来源在哪里？履行义务时，义务的边界又在哪里？这是一个法律人看待问题时最基本的出发点。妥善地处理商业活动中的问题，始终以这个基本点出发，才能对纷乱的现实加以清晰地梳理和区分，这并不容易。天性使然，人们很容易向强势的相对方妥协、又很容易向弱势的相对方施加更多的要求，但作为法务，最起码要对边界问题保持敏感，及时向业务提示，我们妥协了什么（换取的潜在机会是什么），我们又过多主张了什么（潜在的代价是什么）。

程序上的正当性。程序上的正当不仅仅包括公司外部活动所应当遵守的程序性法律规定，还有公司内部活动的正当性。例如，公司在作出内部决策时，是否有正当的程序并遵循了这些程序。本质上，这属于公司治理问题的延申和落地。相较于外部顾问，法务工作需要在这些内部程序问题上投入更多的思考，不断提高流程管理意识，思考于流程之上、着手于流程之内，从权力正当性的角度，不断检验流程的科学性和合理性，才能真正将法律风险控制落实到公司的日常工作中。

最后，坚持与妥协。日常工作中有太多复杂且具体的问题，使法务部门时常陷入与业务部门的拉扯中，于是，坚持与妥协，是每个法务工作者时刻面临的真实考验。毫不夸张地说，能否处理好坚持与妥协的问题，是法务工作的价值能否被公司所认可的关键。那么，法务应该坚持什么、妥协什么呢？一句话总结，在法律意见上坚定不渝，在业务决策上适当妥协。

对法律理解的专业性和权威性是法务人员的安身立命之本，对于法律要求的分析和判断，如果法务人员在压力面前放弃了专业判断，就失去了其作为专业人士所存在的价值，信服力更是无从谈起。毋庸置疑，法务人员也应该不断提高自身专业水准，只有严谨、专业，对法律意见的坚持才有意义。而对于商业决策，法务的角色则在于建言建议，不在于代替业务部门做出决定。这又有两种典型情况，时常给法务工作带来挑战：

一种是“甩锅”的日常，有的业务伙伴为撇清责任，会表示“法务说让干啥就干啥，法务说不干就不干”。这种情况下，考验得往往是法务的沟通能力和经验，需要有一些老练和世故。要知道，公司的业绩考核不可能因为业务的一句“甩锅”的话就变成法务的业绩目标，但法务顶不住压力、在自己不专业的领域凭感觉代替业务做决定，却是在未履行法务职责的同时，还越权干预了公司的业务活动。

另一种是业务的提案是明显违反法律的，法务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且敢于干预业务的决策，取决于企业文化中怎么看待守法合规、以及法务自身的勇气。从务实的角度出发，这种情况下，同样也是不鼓励法务代替业务作决定的，更何况法务本来就没有这种权力，最多做到的不过是玉石俱焚而已。在这种情况下，法务要做的事，首先是在决策前，尽最大的努力、向业务领导和公司管理层严肃提示法律风险，并且一定要留痕，这不单是为了在发生问题时规避法务的个人责任，也是在未来发生问题时，给公司和管理层在监管机构面前留出减轻或规避责任的空间，避免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的局面。同时，在激进的业务决策面前，也要给出关于风险预案的建议，并提示管理层尽可能地落实。在公司业务孤注一掷的时候，法务更应该保持冷静和专注，集中精力做好自己职责内的工作。

结语

总而言之，成为一名好法务，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在于我们面对的法律问题挑战，并不像外部律师那样精深且前沿，甚至70%的工作时间处理的问题，都和法律关系不大。但说难也更能难，难在法律只是我们的知识背景，我们要关照的问题更加广泛且复杂，有行业发展问题、有公司业务方向问题、有组织文化问题，有业务管理问题等等……但归根结底都是“人”的问题，而不是“法律”的问题。人和人之间解决问题的途径有很多，但往往最有效的途径的还是真诚。法务的真诚，体现在工作的点滴中，忠实勤勉、细致严谨、冷静专注，耐心友善。

2023年，愿你我都能够秉持真诚，立足岗位，成为更专业、更有价值的法务。